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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欣新:破产重整制度的发展与完善 ——专访中国人民大学破产法研究中心主任、教授王欣新
2017/11/15

核心提示:王欣新教授组织创办了“中国破产法论坛”及其专题研讨会、“破产法文库”等学术品牌,在推动中国破产立法和破产审判工作方面做出了积极的贡献。就破产重整制度的价值、实施状况的评价和发展趋势等问题,本刊对王欣新教授进行了专访。


  破产法的立法完善与司法进步,离不开学术界的理论支持和智力贡献。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王欣新是全国人大财经委企业破产法起草工作组成员、最高人民法院企业破产法司法解释起草组顾问、联合国贸易法委员会第五工作组(破产法)中国代表团成员,兼任中国人民大学破产法研究中心主任、北京市破产法学会会长等职。王欣新教授组织创办了“中国破产法论坛”及其专题研讨会、“破产法文库”等学术品牌,在推动中国破产立法和破产审判工作方面做出了积极的贡献。就破产重整制度的价值、实施状况的评价和发展趋势等问题,本刊对王欣新教授进行了专访。

  记者:破产法在市场经济中具有何种重要地位,对市场经济有哪些调整作用与社会影响?

  王欣新:市场经济以自由竞争为基本规律。竞争的结果必然是优胜劣汰,进而推动社会发展进步。破产便是淘汰竞争失败者、使其规范退出市场的一种方式。因此,破产是市场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必然产生的法律现象。

  破产法是保障市场经济正常运转的关键。市场经济是直接以商品交换为目的运转的经济模式。商品交换是市场经济资源配置的主要方式。在市场经济中,信用交易即钱、货交付时间分离的交易,是商品交换最重要的方式,所以信用关系的实现也就必然成为维系市场经济正常运转的关键。信用交易在当事人之间形成的借贷关系在法律上称为债。保证债务关系的正常实现,维护债权人、债务人的正当权益,便成为确立市场经济秩序的基础,这是任何一个真正的市场经济国家在法律制度上必须妥善解决的基本问题,做不到这一点,就不是真正的市场经济国家。

  破产法对市场经济的调整作用可分为直接与间接两个方面。破产法的直接调整作用,是保障决定市场经济能否正常运转的债务关系在债务人丧失清偿能力时的最终有序、公平实现,维护全体债权人和债务人的正当权益,维护社会利益与正常经济秩序,使阻塞、混乱的商品交换等经济活动重新得以顺利、有序进行。从对债权人的保障看,其要旨不仅在于满足个别债权人的利益,更不是要使债权人都获得全额清偿(这在客观上通常已不可能),而是要做到对全体债权人公平和有秩序清偿。从对债务人的保障看,不仅为其提供了免受多重讼累、一体清偿债务的机会,而且给予那些诚实但不幸经营失败的债务人在符合法定条件下,豁免其在破产程序终结后未能偿还债务的途径。破产法还可以对尚有挽救希望与挽救价值的债务人进行挽救。其他任何法律都不具有破产法的上述调整功能,也不可能取代其社会作用。

  破产法在调整债务关系的同时,对市场经济还会产生广泛的间接社会影响。它可以完善市场经济的竞争机制,促进供给侧改革,清理“僵尸企业”,利用破产的压力,促进企业改善经营管理,提高经济效益;通过破产与重整制度,优化社会资源的配置与使用,调整社会的产业与产品结构等,对市场经济的发展与完善具有重要的意义。市场竞争必然会有企业破产的事实发生,任何人包括政府无论以何种理由、方式强行维持失败者的存续,实质上必然是对优胜者的压抑,是对社会资源的浪费与劣质配置,阻碍社会的进步。我们应当积极主动地发挥破产法的社会调整作用,完善我国的市场经济法律体系。

  记者:我国的企业破产立法为何确立重整制度?重整制度的价值和优势表现在哪些方面?

  王欣新:重整作为积极挽救企业的再建型债务解决制度,在挽救债务人方面具有突出的效用,被公认为是避免企业破产最为有力的制度。重整制度将债务清偿与企业拯救两个目标紧密结合,通过对债务关系的调整,消除破产原因,避免企业破产,将债权人权利的实现建立在债务人企业与事业复兴的基础上,全面采取挽救措施,保留企业的营运价值与社会资源,并最终使债权人等各方利害关系人得到较破产清算更多的清偿等利益。通过重整程序,不仅可以维护债权人、债务人、企业出资人的正当权益,还可以防止出现企业连锁破产、职工失业以及由此引发的社会不稳定等问题,对于我国完善市场经济、建立和谐社会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这也就是我国企业破产法创设重整制度的原因。

  重整制度与其他破产制度相比具有以下法律特点:一是重整申请时间提前、启动主体多元化。二是参与重整活动的主体多元化、重整措施多样化。三是在重整期间,担保物权行使受限。四是在重整程序中,法院可依法裁定强制批准重整程序,以避免因部分利害关系人的反对而使重整无法进行。五是在重整程序中可以由债务人自行管理财产和营业事务,可以消除债务人对重整的抵制因素,促使其在发生债务危机时尽早申请重整,以减少债权人的损失。

  此外,破产程序的启动还可以为债务人提供债权停止计息、银行融资等援助企业挽救的新债权取得共益债务的优先清偿地位、管理人对双方均未履行完毕的待履行合同可以行使选择履行权等一系列有助于企业重整成功的法律保障。

  记者:如何从理论的层面评价重整制度实施十年来的情况?

  王欣新:今年是企业破产法实施十周年。重整制度在中国实施的这十年之中,虽遇有艰难险阻,然破产法为人们日渐接受,企业成功挽救的一个个鲜活案例将重整制度的重要作用展示给大家,破产重整的理念逐步深入人心,重整制度的实施渐入正轨,取得了引人注目的成就。

  第一,破产法对企业的重整挽救功能得到了人们广泛的认可与重视,逐步扭转了破产法仅仅是倒闭清算法、是市场退出法的消极狭隘意识。在从传统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的背景下,充斥市场经济血脉的破产法能否顺利实施首先取决于社会观念的扭转。当人们真正从内心里开始接受破产是市场经济必然存在的法律现象、破产法是市场经济必不可少的基础法律的理念时,破产法才真正具有了普遍实施的社会基础与条件。近年来,党中央与国务院愈加重视破产制度在市场经济中的重要调整作用,在多次中央会议上强调要保障破产法的市场化实施,要通过破产制度处置“僵尸企业”,规范市场退出机制,促进供给侧改革。中央的正确决策为破产法的顺利实施奠定了坚实的政治与社会基础。

  第二,在破产立法完善、健全配套制度方面取得一些实质性进展。例如最高人民法院近年来出台了《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等司法解释;实施立案登记制,发布《关于破产案件立案受理有关问题的通知》,以解决破产案件受理难问题;建立全国企业破产重整信息网,发布《关于企业破产案件信息公开的规定(试行)》;发布《关于在中级人民法院设立清算与破产审判庭的工作方案》,建立破产审判庭等专业化审判组织;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对执行转破产问题作出原则性规定后,发布《关于执行案件移送破产审查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等等。一些国家机关和地方政府与法院也制定了许多为重整制度实施配套的措施和文件,这些文件的颁布为破产法的市场化普遍实施确立了制度性基础,同时也为重整制度的顺利实施提供了配套条件。

  第三,破产法理论的研究逐步深入,并积极地指导司法实践。破产法是一个理论与实际密切联系的领域,一方面前行的理论研究指引司法实践对法律正确的执行与创新,另一方面,丰富的司法实践素材反哺理论研究对实务问题的深入探索与突破。在由计划经济转为市场经济的我国,缺乏破产法的传统意识和理念,虽然现在已经有了企业破产法和一系列司法解释等文件,但是在基本理念和基础理论方面仍存在许多模糊认识,需要进一步相互交流、研究解决。为此,中国人民大学破产法研究中心和北京市破产法学会创设了“中国破产法论坛”及其专题研讨会,组织出版了“破产法文库”系列学术作品,以作为破产法理论与实务的研究平台,至今已成功举办了八届全国性论坛和六次破产法专题研讨会,出版了近20部破产法理论与实务界的作品。此外,随着人们对破产法的日益重视,在全国各地也纷纷举办破产法的论坛、讲座等研讨活动,全方位地促进了破产法尤其是重整制度的理论与实务研究。

  重整制度的理论研究对指导司法实践具有重要的意义。破产法特别是重整制度在我国还是新生事物,法律规定较为粗略,实践经验亦不丰富,对法律规定的正确理解执行、对法律规定不详或没有具体规定的实践情况如何正确处理,一些实践中的司法难题如何创新解决,便需要借助于破产法的理论指导,要站在遵循破产法立法目的、法律规定的本意和法律基本原则的高度基础上,本着解决问题服务社会而不是回避问题逃避责任的勇气,以积极的态度,有担当、有原则、有灵活、有创新地予以解决。能否在理论高度把握解决问题的原则,在重整实务工作中对问题的处理是大不一样的。在一些破产重整制度市场化实施较少、理论与实务研究不足的地区,当人们还在为某个法律规定或具体情况如何理解执行争论不休时,在那些市场化破产审判工作走在全国前列地区的法官和管理人看来,可能其根本就不是问题。例如,在企业破产法第70条规定下,当法院审理债权人申请对债务人进行破产清算的,其他债权人还能否向人民法院申请重整?在上市公司的重整计划中规定对出资人权益进行调整,需要申请中国证券登记结算有限责任公司办理股权的划转变更时,法院能否按照该公司的业务规则出具协助执行通知书?等等。对这些问题只要遵循重整立法本意、本着是否有利于社会、有利于各方利害关系人的原则处理。破产法的立法本意是鼓励进行企业重整挽救而不是限制重整申请的,所以当然应当允许债权人提出重整申请。法院出具协助执行通知书有利于企业重整计划执行,有利于社会和各方利害关系人,就应当及时出具。

文:艾文  记者:耿振善 编辑:李妍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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