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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寒非教授做客人大法理论坛和明德法律文化论坛, 主讲“习惯法与中国法律秩序的复合建构”
2026/10/22
2026年10月19日(周一)晚19:00,由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法学理论教研室、中国人民大学法学理论国家重点学科、中国人民大学法律文化研究中心、曾宪义法学教育与法律文化基金会共同主办,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法律与社会跨学科研究中心协办的人大法理论坛第129讲暨明德法律文化论坛第122期,在通州校区西南学部楼1号楼124教室如期举行。这也是人大法理论坛和明德法律文化论坛两个讲座系列首次移师到通州新校区举办。

本期讲座的主讲嘉宾是首都经济贸易大学法学院陈寒非教授,讲题为“习惯法与中国法律秩序的复合建构”。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张龑教授、彭小龙教授与谈交流,尤陈俊教授主持讲座。
在主持人尤陈俊教授对主讲嘉宾陈寒非教授做简要介绍后,陈寒非教授开始正式演讲。

陈寒非教授首先从法律秩序的含义谈起。他认为,在法理学的范畴体系中,法律秩序有两种基本含义:一种含义是指由法律建构起来的社会秩序,即依据法律对社会实施有效治理所形成的社会秩序。另一种含义是指法律运行的秩序。法律从创制到实现的全过程所遵循的稳定、连贯状态,即立法、执法、司法、守法四个环节协同运转所形成的法治秩序。他表示本次讲座自己将讨论的重点,集中在上述第一种意义上的法律秩序。
陈寒非教授继而指出,关于法律秩序问题的理解,存在着规范法学与法社会学两种不同的视角。规范法学的视角将法律秩序视为国家法建构的产物,国家通过立法确立规则,通过行政和司法推动规则的实施,并通过制度化的权利义务配置来维系社会秩序。但从法社会学的视角来看,人们实际遵循的规则,并不完全等同于国家制定法中的规则;现实中的权利关系,也不总能被现行法律所规定的权利类型完整解释。值得观察的问题是,当国家法对某些社会关系缺乏直接、充分或者完全适配的规范供给时,社会成员依据什么规则来安排利益、确定权利并解决纠纷?即使国家法已经作出规定,为什么现实中的秩序仍然可能受到历史惯例、社会关系和民间规范的深刻影响?这些都需要从法社会学的视角加以考察。
在此基础上,陈寒非教授梳理了习惯法研究的两条不同进路——规范进路与经验进路,认为既有研究主要围绕习惯法的概念、法律属性、司法识别与适用而展开。他提出,应当在这些讨论的基础上,将习惯法放回更为广泛的生活实践,进一步考察其生成与运行过程,解释习惯法如何形成现实的规范约束、如何参与秩序建构。由此,陈寒非教授提出本次讲座的核心问题:习惯法如何通过与国家法的互动,参与中国法律秩序的复合建构。围绕上述核心问题,他进一步追问秩序如何在实践中生成、习惯法如何介入具体权利关系,以及如何从相关实践中提炼一般性的理论解释框架。
随后,陈寒非教授结合自己近年来在黔东南、湖南和北京郊区开展的田野调查,以民间地权秩序的形成为主要经验材料展开分析。他主要运用了人类学“延伸个案”与历史人类学“逆推顺述”的研究方法,强调应当将契约文书、族谱等材料放回具体的社会关系中,追溯权利主张的历史来由,观察这些主张在当下纠纷中如何发挥作用。
在“契约地权”问题上,陈寒非教授介绍了贵州锦屏地区运用传统契约解决土地及山林权属争议的实践。在魁胆宅基地纠纷中,原有界石因年代久远而难以辨认,村民便以传统契约文书为据,重新核定边界。传统契约得以持续保存和使用,与当地在山林土地产权界定过程中形成的契约习惯有关。这些契约文书承载着历史交易的信息,也为纠纷解决中的权利确认和调解说理提供了民间习惯法依据。

在“祖业地权”问题上,陈寒非教授展示了山林承包与征地补偿中的祖业声索争议。在相关案例中,村民基于祖辈留下的契约和族谱提出利益主张,这些主张又影响了调解中的利益分配。他指出,祖业观念将财产与祖先、后代联系起来,形成跨越代际的归属认识。制度变迁之后,这种认识仍可能通过家族记忆得到延续,并在新的利益争议中重新显现。
在“事实地权”问题上,陈寒非教授通过一宗延续四十年的宅基地纠纷,分析了先占、长期使用与后续确权之间的关系。实际占有和管理会形成一定的行为预期和规范预期,共同体的认可也可能为权利主张提供社会基础。在理解民间地权秩序时,需要同时考察法定权利的规范依据及其在社会实践中的形成过程。
在“土地的习惯性利益”问题上,陈寒非教授以北京郊区的一宗农村房屋买卖纠纷为例,介绍了在合同无效的情况下农村房屋购买者拆迁补偿利益分配的问题。购房人的长期居住和实际投入,成为纠纷处理中需要考量的因素。他借此说明,现实中的利益安排受到法律规定、交易经过与实际使用关系的共同影响,需要结合纠纷的具体过程加以理解。
在上述经验分析之后,陈寒非教授概括了法律秩序复合建构的四种机制。规范层叠机制揭示秩序形成的历史累积性,新制度的确立并不必然使旧有规范和财产观念立即消失。权利生成机制关注长期占有、劳动投入、契约履行及共同体认可如何成为权利主张的社会基础。制度互动机制指向国家法与习惯法的相互调适关系。他借用日本著名的中国法律史专家滋贺秀三教授在讨论情理法时提出的“大海与冰山”之比喻,指出国家法如同漂浮在习惯、情理大海上的冰山。国家法与习惯法之间涉及规范吸纳、规范补充、规范转化以及规范冲突与调整四种关系模型。中国法律秩序的复合建构,既表现为习惯法规范对现实秩序的社会性塑造,也表现为国家法律制度对习惯法的选择性吸纳、限制与重构。实践重构机制表明,纠纷解决不仅是既有规范的适用过程,在一定条件下也是不同规范资源重新组合、具体利益关系得到调整以及法律秩序持续再生产的过程。
陈寒非教授最后指出,理解中国法律秩序,需要观察国家法与社会规范在实践中的持续互动。中国法律秩序的复合建构,并不是对国家法与习惯法简单并存状态的描述,而是试图揭示法律秩序在国家制度与社会实践持续互动中的形成机制。同时,发掘中国法律文化的主要路径,是深入调查和把握各类民事习惯、行业习惯以及随着技术和经济迅猛发展而层出不穷的新型习惯,从具体经验中辨析其合理因素,提炼能够解释中国法律实践的理论问题。这正是构建中国自主法学知识体系的题中之义。

在与谈环节,张龑教授肯定了本次讲座将理论讨论与地权经验相结合的研究方式,并着重讨论了规范法学与法社会学的关系。他指出,这两种研究视角具有相互补充的意义。随着国家法制建设的推进,法学研究需要进一步深入社会生活,关注基层治理中实际发生作用的社会规范。他也鼓励同学们将研究视野拓展至基层治理与边疆治理等领域。

彭小龙教授围绕本次讲座提出了三方面问题。首先,“层叠”概念较好地呈现了制度的历史积累,但不同规范在同一社会领域中的作用还包括合作、竞争与冲突,需要进一步说明这些动态关系。其次,如何界定“非国家法意义上的习惯法”,仍涉及法律与其他社会规范的概念边界。他提出,可以考虑使用“民间社会规范”等术语,以保持分析上的清晰。对于调解中法律与习惯的关系,彭小龙教授强调,调解同样应当遵守合法性原则。农村房屋买卖中的利益调整,也可以结合合同法对实际利益关系的考量加以解释。他援引法律体系开放性的理论,说明国家法能够为其他规范发挥作用留出空间。承认社会规范对秩序的影响,与重视法律作为特殊制度的作用,可以在同一分析中展开。

陈寒非教授进一步回应了两位与谈人的意见。他赞同关于规范视角与社会学视角相互补充的观点,并说明“层叠”主要用于描述地权秩序在历史中的延续与积累;对于不同规范在当下的互动关系,他表示还可以继续推敲更为恰当的表述。关于习惯法的概念及调解实践,他进一步解释了自己的界定,提出需要结合共同体内部的规范约束与基层纠纷解决的实际过程展开研究。
在提问环节,同学们结合亲属间合作经营中的口头约定、家族调解,以及互联网平台规则等现象,向陈寒非教授请教习惯规范的适用及其与组织规则的区别。陈寒非教授分别给予回应,指出共同体关系是理解习惯发挥作用的重要条件;研究城市和网络空间中的相关规范,也需要考察成员之间的联系、规则认同及其约束方式。

在讲座进入尾声之际,尤陈俊教授作简要总结。他指出,习惯法既关联法律多元、规范多元及国家法中心主义等理论问题,也涉及当下转型社会中秩序如何生成的现实问题。在考察不同规范如何参与秩序形成时,他表示自己更倾向于使用“规范多元”这一概念而不是“法律多元”这一称呼,以避免讨论反复陷入何谓“法律”的概念争论。与此同时,习惯与习惯法如何区分、不同社会规范的约束强度如何细致甄别,仍有进一步探讨的空间。在他看来,围绕这些看法分歧展开交流,能够让不同的学术研究传统相互启发,促使研究者重新审视各自的概念和问题,这也正是本次讲座聚焦讨论这一议题的魅力所在。

最后,主持人尤陈俊教授向主讲嘉宾、两位与谈人及在场同学们表示感谢,并表示未来争取在通州新校区举办更多的学术讲座,为同学们提供课外学习交流的更多机会。讲座在热烈的掌声中圆满结束。
(撰稿:冯奕延 摄影:冯奕延 姜沐子)